摘要:在消费主义盛行的现实当中,无论归于社会发展、还是社会经济的诉求,资本与艺术的交媾定义了当今时尚美学与消费美学,《朵薇玛与大象》是资本建构的景观世界里的一座代表性的景观;没人否定它的时尚地位、也没有人否定它的艺术性。我们不知道《朵薇玛与大象》会不会成为不朽,但它把时尚、艺术和娱乐之间的关系相互融合、对美的标准的重新定义,让它至今还是一座时尚的里程碑。

“朵薇玛与大象”消费主义的圣像

郭广林

“人必自辱,然后人辱”,对人不该存偏见,但是面对品行不端、人格恶劣的无耻之徒,其特殊的长相缺陷与动辄自取其辱的言语就成了相辅相成猥琐的符号,对这类人渣的任何辱骂都属于恰如其分。近来,在自媒体上看到一个长得像吃多了激素的偏口鱼、还恬不知耻自诩老师的傻逼谵语不断:“多维玛与大象 这是美国摄影家理查德阿维顿的代表作 也有好多朋友问这张片子他究竟好在哪呢……一张世界名片……一定有一个深刻的主题 大象腿上挂着铁链 这大象可不是自由动物 他是动物园财产……作者在暗示这位世界名模啊 其实也是财产……二战结束以后美国社会有一个所谓的黄金时代但是呢对女性不够尊重 把女性物化作为一个财富的富佣 这个风气很普遍 阿维顿的照片呢 就是跟这种风气的一种斗争,或者说反讽。”(引号里除了我用省略号代替未引用的部分,其余都是字幕显示,包括错别字)原来知道是"一张世界名片”。对一幅摄影人耳熟能详的作品,进行这般无知的解读,可想其对摄影还有多少谬误的认知,如此之蠢居然大言不惭要给摄影“导航”,难怪长了那么个大脸,堆满了不要脸表情。


把理查德·埃弗顿(Richard Avedon)当时拍摄这幅照片的目的及社会历史背景搞清楚,方能明白上面对《朵薇玛与大象》(Dovima with Elephants)的解读是不懂装懂的乱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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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薇玛与大象》Dovima with Elephants)摄影 理查德·埃弗顿(Richard Avedon)1955年8月


《朵薇玛与大象》(Dovima with Elephants)这幅“时尚大片”,纯粹颂扬了消费主义观念、在西方现代奢侈品神话中显示了不言而喻的图腾意义。这幅照片是被公认为“时尚摄影大师”的理查德·埃弗顿(Richard Avedon)于19558月在巴黎拍摄。在2011年巴黎苏富比(Sotheby)秋拍上,《朵薇玛与大象》以1,151,976美元卖出;最近一次2018年的拍卖中,又有收藏家将1962年理查德·埃弗顿为史密森尼博物馆举办他的个展洗印的两幅之一以375,000美元收购。


《朵薇玛与大象》首次刊登的媒体是19559月份的《Harper's Bazaar》时尚杂志上。其中英文的“Harper”代表的是诞生于十九世纪一零年代哈珀家族的出版社(集团)。哈珀出版集团在1867年创立了《Harper's Bazar》(直译:“哈珀集市” )周刊杂志,“Bazar”(1930年开始以Bazaar替代Bazar)英文原意就是“集市”。 “哈珀集市”是随着美国商品社会不断发展、消费被社会共识为美德的年代应运而生的产物。该杂志针对富于品味、注重个性、追求与众不同的富裕的女性群体。杂志以“为女士们提供从休闲到高级定制,能在第一时间购买时尚消费资源”为口号;“哈珀集市”另一个座右铭是,打造美国乃至全球的第一时尚杂志。这本时尚杂志倒也没食言,随着美国文化浸淫整个世界,《哈珀集市》也成了世界的时尚风向标。随着中国消费市场的兴起,在加入世贸组织前两年的2001年,中国大陆获得“Harper's Bazaar”授权,以“时尚芭莎”(英文名“Harper's Bazaar China”)之名,创办一份面对高收入群体的中国大陆版半月刊的时尚杂志。目前全球共有三十多个国家拥有自己国家版的“Harper's Baza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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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刊登《多薇玛与大象》的1955年9月号的Harper's Bazaar》(直译:“哈珀集市” 


无论哪一国家的“Harper's Bazaar”,它们共同点就是打造资本主义的消费神话,而照片在这些神话里常常被消费者当作朝拜的图腾。阿南迪·拉瑪穆西(Anandi Ramamurthy)在她的《景观与幻象》一文里说:“照片是一种被商业化的文化工具,同时,也是一种通过广告和其他营销材料来表达商业文化的工具。资本主义运用大众媒体和视觉影像来创造一系列景观与幻想。”一句话,摄影拍出的照片,是资本主义营造景观(奇观)社会最得心应手的神器,资本主义利用照片媒介构建“美妙的真实”,以此像喂食鸦片一样激发社会的消费欲望。“让大多数人处于被动与去政治化的地位。”在纸媒“横行天下”的时代,对于追求时尚的女士来说,“Harper's Bazaar”无疑就是她们捧读的圣经和追求的幻像。但她们的皮肤不可能像化妆品广告里的模特那样白皙、她们的身材也不能像模特那样妖娆;所以“Harper's Bazaar”里一幅幅照片是她们难以接近的真实,一如宗教信徒之于神圣之物仅仅是个幻觉。


 19558月,在时尚摄影圈表现非凡32岁的理查德-埃弗顿,及那个时代的女“超模”朵薇玛,被《哈珀集市》的女主编卡梅尔·斯諾(Carmel Snow)带着前往巴黎拍摄秋季高级时装系列。之后,在《哈珀集市》19559月号上的《卡梅尔-斯诺的巴黎报告》中,埃弗顿拍的15张照片被作为这篇时尚文章的系列插图,其中《朵薇玛与大象》成为那期最耀眼一幅照片,被以杂志允许的最大篇幅进行了刊登。居伊·德波说“景观就是积累到某种程度的资本,这时它就成了图像”。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朵薇玛、埃弗顿,当然还有那几头参与出演的巴黎太阳马戏团的大象,在几方的共同配合下,使《朵薇玛与大象》这幅由资本堆积、惊艳不衰的时尚照片,俨然代表了消费主义时代的一幅圣像。


 伊夫-圣罗兰与皮尔·卡丹(Pierre Cardin)是随着中国改革开放最早登陆中国的西方时尚设计师。而拍摄《朵薇玛与大象》时,年仅19岁的伊夫-圣罗兰,作为Christian Dior的新助手,第一次独立设计出朵薇玛身穿的那件礼服。


伊夫·聖洛朗(YVES SAINT LAURENT)素描,巴黎迪奧文化遺產收藏

《朵薇玛与大象》朵薇玛身穿的那件礼服 伊夫-圣罗兰设计图


朵薇玛原名多萝西-弗吉尼亚-玛格丽特-朱巴(Dorothy Virginia Margaret Juba),埃弗顿选择其名字前两个字母组成“Dovima” 而被称为朵薇玛——这样更具完美地代表了埃弗顿内心所期望的精致和精美。理查德·埃弗顿评价朵薇玛“当时的美学理想和现在的美学理想不尽相同,她代表了贵族对女性理想的延伸,将女性视为梦想,把女人当作几乎是超现实的对象。Dovima身体散发的气质诠释了这种贵族美好的理想与梦想。”综合看时尚照片上的朵薇玛,从她身体散发出来的超凡的精致、脆弱与骄傲,确实有种谪仙的气韵。不过1959年后朵薇玛急流勇退、主动离开时尚界,而后来的遭遇让我想起一位传记作家评价梦露是“在爱河里没有找到自己位置的性标志”,借用这句话说多薇玛,她是一位在消费主义的教堂里,没有寻到归宿的时尚女神。


Dovima為1952年7月的《Vogue》

Dovima為1952年7月的《Vogue》


人们将她称做缪斯一点不为过,她在埃弗顿镜头前被拍下的那一幅幅经典,与其说是摄影师的独立创意,更应该说是两个人的合谋,朵薇玛对与埃弗顿的合作曾说:"我们就像精神上的连体婴儿,在他解释之前,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他让我做一些不平凡的事情,但我总是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幅伟大画面的一部分。"当然除了精神上的共鸣,埃弗顿与朵薇玛这位缪斯肌肤之亲曾经的情人关系,也是让他们在合作中配合默契的必须条件。


Dovima with Richard Avedon and Diana VreelandPhotography by Richard Avedon

朵薇玛与埃弗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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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多维玛与那个时代另一位“女神”奥黛丽·赫本


一如,《蒙娜丽莎》会让我想到达芬奇,《戴珍珠耳环的少女》会让我想到维米尔。我时常想象几百年前,两位男性画家在各自面对画架前的那个女人时,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情感、他们的身体、他们体内流动的血液,都是怎么驱使画笔的运作,才定义出那些时代的不朽艺术之美?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现实当中,无论归于社会发展、还是社会经济的诉求,资本与艺术的交媾定义了当今时尚美学与消费美学,《朵薇玛与大象》是资本建构的景观世界里的一座代表性的景观;没人否定它的时尚地位、也没有人否定它的艺术性。我们不知道《朵薇玛与大象》会不会成为不朽,但它把时尚、艺术和娱乐之间的关系相互融合、对美的标准的重新定义,让它至今还是一座时尚的里程碑。


Dovima with the ElephantsPhotography by Richard Avedon, © The Richard Avedon Foundation

《多薇玛与大象》公开的第二版本 摄影 理查德 埃弗顿


拍摄《朵薇玛与大象》之前,埃弗顿感觉拍摄地点有可能创造出他想要的一种梦幻般的效果。对于时尚摄影的技术方法与理念,埃弗顿更多地秉持了时尚摄影之父马丁·穆卡西(Martin Munkácsi)创立的衣钵,他也喜欢带着模特走出摄影棚、也喜欢抓取模特的动感形体,另外喜欢追求奇异的效果,时尚摄影特有的精细。总之,他只想把拍下的每一幅照片都赋予现代神话的意义。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埃弗顿是“上个世纪职业摄影的典范之一”,与拿到古根海姆基金就退出时尚摄影,驾着一辆二手车周游美国拍出《美国人》的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不一样,与在优裕生活中长大、同样放弃时尚摄影,转而将镜头对准边缘人群,并“习惯说操你妈的《时尚》、操你妈的时装、操你妈的俏丽玩艺儿”(引自《论摄影》苏珊·桑塔格、黄灿然译本)的戴安·阿勃丝(Diane Arbus)不一样。至于埃弗顿,他对时尚摄影一往情深的感悟:“时装摄影是我的谋生之道,这样谋生是一种乐趣。”罗兰·巴特在《明室》一书里说,埃弗顿研究的是为纽约社会的上层提供神话。说白了就是为资本搭建景观。总之,时尚摄影从业者基本上秉持远离现实、不描写现实,更不会干预现实社会的理念;毕竟时尚摄影的最终目的是为资本主义的商品社会发展编织神话,如果陷入现实的纠葛中,神话还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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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摄影师 理查德 埃弗顿


再有,埃弗顿供职的《哈珀集市》,其女主编、也是1955年亲率他们去法国巴黎参观、拍摄秋季高级时装系列的卡梅尔·斯諾(Carmel Snow),被人称为“哈珀女王”,1955年她在《哈珀集市》出任主编(从1934年到任就坐在主编位置上)已经21年了,不说一言九鼎,在欧美时尚界也是一位绝对的权威。就连《哈珀集市》所属财团的大老板,电影《公民凯恩》原型,也是作风霸道的威廉·蓝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都在一份出版的备忘录里写着:“谁能控制斯诺夫人?我知道,没有”。有两句格言显示了“哈珀女王”价值观立场:“穿着高雅的人、具有高雅的思想”、“优雅是一种品味、加一点勇气。”所以,完全为有奢侈品消费能力群体量身打造的《朵薇玛与大象》,斯诺能让埃弗顿在这张照片里夹带“斗争、反讽”的“私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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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珀集市》主编卡梅尔·斯诺(Carmel Snow)在办公室 1952年 摄影沃尔特·桑德斯(Walter Sanders)


至于大象脚上的铁链,没看到具体解释的资料。可以推测,朵薇玛作为顶尖女模,当时被称为“一分钟一美元女孩”,那时给模特的最高付费是1小时25美元,朵薇玛一小时却能拿到60美元,可见朵薇玛当时在时尚界的价值。付费这么高的女模特,从美国飞到巴黎去拍照,相关的保险、保险附加的安全条款都该有严格的要求,即便没有保险公司开具的条件,红得发紫的朵薇玛万一拍摄时遇有什么意外,《哈珀集市》不仅自己蒙受损失,面对社会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朵薇玛在讲述这幅照片的拍摄经历时也说过,面对如此的“庞然大物”心里确实产生过惧怕的情绪,我觉得锁链在画面里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或用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说法把锁链看作是照片上的一个刺点(punctum)应该更恰当。这么多年,画面中锁链这一元素所起的作用,一些评论家有一种普遍的共识,他们反倒认为被囚禁的大象与模特代表着自由恰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戴维·卡帕尼(David Campany)写的《照片的故事》(photography the whole story)一书里对《朵薇玛与大象》的论述最有代表性。


攝影師理查德·艾文頓(RICHARD AVEDON)和模特多維瑪(DOVIMA)在巴黎太陽馬戲團(CIRQUE D'HIVER)1955年@山姆·肖(SAM SHAW INC

模特朵薇玛与摄影师埃弗顿在巴黎太阳马戏团拍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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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卡帕尼(David Campany)的《照片的故事》(photography the whole 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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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卡帕尼(David Campany)的《照片的故事》(photography the whole story)第346-347页


当时欧美时尚界有一堆女强人,卡尔·斯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时尚摄影之父马丁·穆卡西(Martin Munkácsi)是卡梅尔·斯诺发现的,并将其从德国召唤到美国发展。还有亨利·卡蒂埃-布勒松(Henri Cartier-Bresson),布拉塞(Brassaï )都曾为卡梅尔·斯诺做过摄影师。埃弗顿就曾说:“卡梅尔·斯诺教会了我该知道的一切知识”,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埃弗顿认为“女人是别人附庸”简直就是无稽之谈。而在1920818日正式生效的美国第十九条修正案禁止一切美国公民因为性别而无法获得选举权的现象,也预示着美国女权运动的高潮。到1955年距离第十九条修正案生效已经过去三十五年,美国社会对女性权益的保障形成了很强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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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珀集市》主编卡梅尔·斯诺(左二)与手下一起工作


卡梅爾·雪諾(Carmel Snow)和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

卡梅尔·斯诺(Carmel Snow)和可可·香奈兒(Coco Chan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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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梅尔·斯诺(前排右二)1955年与欧美时尚界在巴黎时尚发布会上

露西爾·布魯克(Lucile Brokaw),《哈珀集市》,1933年12月

马丁·穆卡西(Martin Munkácsi)1933年12月为《哈珀集市》拍的在沙滩上奔跑的露西尔·布鲁克(Lucile Brokaw)


不知道美国女权及相关法律的历史知识,不知道美国五十年代社会政治、文化背景,不知道消费社会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时尚摄影的价值观,不知道为什么拍摄《朵薇玛与大象》,不知道照片所属的《哈珀集市》这一刊物的宗旨与时尚地位,不知道摄影师的相关履历、拍摄风格,当然更没能力去想象拍摄现场的情形如何等等,在相应的一概不知情况下就喷出“阿维顿的照片呢 就是跟这种风气的一种斗争,或者说反讽”。估计埃弗顿听了这种无知的瞎嘚吡都会从坟里出来,一边嘴上喊着“fuck!”,一边把对他作品胡说八道者扔进南美羊驼圈里,让一万匹“草泥马”去狂欢。


房间飞着一只苍蝇、地上有只蟑螂都让人恶心,我在这篇文章里打出它的名字,感觉就像趴了只死苍蝇一样的膈应。但我知道免去那个名字,摄影圈的人大概也都知道我的所指。因为曾在微信群里对我口脏话,上一年我在中国美术馆大厅见到它后上手就要打,这蠢货居然躲在八十多岁老摄影师刘铁生身后不敢说、不敢动,吓成一副出生前的怂样,反过来就在微信里用阿Q精神胜利法自慰。它曾经拿北京身份的优越感向我炫耀、讥讽外地人在北京哪都不认识;看它在自媒体上趾高气扬、斜睨眼睛“睥睨天下”的做派,就像一只从乡野茅厕偶然飞进高级酒店的卫生间趴在马桶里骄傲无比的苍蝇,顶着中摄协的招牌、便以为是投胎错投进猪子宫的大仙。看见它就像夏天在树荫下走路,遭遇一条挂在国槐上的吊死鬼,只能自认晦气、倒霉。朋友承列说,碰到这路傻逼就是踩到了狗屎。只是这一坨屎,非要装成一枚东窜西窜的屎壳郎。


我就想问问中摄协,你们几乎掌握了全中国的摄影资源,难道你们是没人了,还是“教子无方”,天天容忍这类怂人丢人现眼?

                                                              2020-08-04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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